《新神》令人欲罷不能的奇幻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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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新神》,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、教育部文藝創作獎、瀚邦文學獎、金車奇幻小說獎得主邱常婷新作,世界書局有售。

  那天,戴姨看見了火神。

  幼時她在東海岸的芒草原見過,部落裡年老的女祭師已有蛇神、日出之神、太陽神、走路之神、獵鳥之神、檳榔之神等神附身,她印象深刻在一次祭儀當中,高齡八十歲的女祭師因蛇神降臨,痛苦地在地面扭曲身體,做出蛇動姿態,畫面猙獰詭譎,那時戴姨想,怎麼會有這樣的神?怎麼會有這樣折磨人的神存在?她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被天命選中。

  直到十歲時走過海邊白色石礫大地,兩旁高高的五節芒突然燒了起來,那是假象,她明白,火焰實際上根本不存在,是那個準備要降生於她的神正在戲弄,她一面走一面哭,閉著眼的幽暗之處,她看見火神如熔岩、如燃燒木炭的容顏,在陰影處發光。

  她聽見了屬於她的神名,她已被選中。

  戴姨沒想過會再見到火神。自從那次目睹燃燒的芒草,她竭力佯裝毫無靈力,在她的部落,被選中成為祭師是一輩子的事,也將遵守禁忌,永遠不能離開村子遠行。戴姨想到被蛇神附身的老祭師就害怕,若可以,她要遠遠的逃亡,說也奇怪,逃避天命的咒詛並未降臨在她身上,她沒有頭痛、生病或者昏昏欲睡,戴姨以為神放過自己,但那份在夜晚目睹蛇動人體的恐懼,仍使她窮盡方法逃離。後來,她的人生就像濕潤的小米稈般漸漸下垂、發霉。

  已經是四十年過去,她在醫院的病房裡守候因車禍神智不清的女兒,端著一盤削好的蘋果回來,鏡前鮮花突燃起一蕊火,橘黃光芒柔軟地包裹住百合,戴姨抿起嘴唇,不明白原因。

  女兒車禍後,戴姨無法睡覺,偶爾有類似幻覺打攪,她大多選擇忽視,遂打開女兒的筆記型電腦,一口一口吃下蘋果。

  等待電腦開啟時,戴姨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,燙捲的黑色短髮,尾端有幾簇倉促之下未染到的綠髮,幸好並不明顯。只是那張臉面無表情,黧黑膚色覆滿堅硬皺紋,戴姨心中滿懷傷感,就是因為那朵燃燒的百合,使她想起以前的事,想起來自的地方。

  戴姨的全名是戴淑美,她記得,以前有好幾個同齡的女孩都叫「淑」什麼,似乎是最合襯她們的名字。戴姨原來出身自東海岸的阿美族部落,但沒有人知道她屬於哪戶人家,她的媽媽說,戴姨在一艘廢棄郵輪「冬嶼號」上被發現,那時船上沒有半個人,戴姨長大後算過命,算命師說她命中帶了太多的火,才會出現在海洋中央,無邊無際的大水是為了剋她。弄不清身世,媽媽安慰她,以後當他們家的人,可是戴姨不喜歡部落,她看了一次巫師祭就害怕,恐懼著穿黑色祭衣的老祭師們,更討厭燃燒芒草戲弄自己的神。二十三歲她終於得到徹底逃離的機會,遠嫁台中。

  「我幫妳塞。」

  女兒突然說出這麼一句,戴姨停下手上探索筆電的動作,猜疑地望一眼女兒,她每次都說「我幫妳塞」,為了不再被推著病床運往其他地方,不安的女兒會說:「我不要去,我幫妳塞」但要塞什麼,她又不說清楚,丈夫那邊的親戚來,女兒閉著眼睛說:「我幫妳塞。」戴姨以台語解釋:「她失去記憶啦,有夠煩啦。」親戚們半是同情半是嘲弄的眼神,也就靜靜地從女兒身上轉移至戴姨頭頂。

  戴姨一頭捲度恰好的短髮,髮型是她跟布教所蓮會的師姐們商量過的,那陣子燙又硬又短的捲髮可謂流行,在她們小小的宗教圈子,每個人的外貌最終會變得一模一樣,戴姨燙髮回家,興奮地跟剛找到工作的女兒說了好一會,女兒斜眼面帶不屑,嫌棄她才五十好幾就弄個七十歲老太婆的髮型,她用手機打字聊天,不再理會母親。戴姨沒說什麼,獨自回房間垂淚,她也弄不明白,也許是更年期到了,淚腺隨之鬆弛。

  燙髮後不久布教所迎來中秋,戴姨與篤行班師姐們一同做蛋黃酥,從早做到晚,回家後頸部劇痛,寢食難安,女兒騎車載她到醫院掛急診,照X光發現有根骨刺,恰恰好抵在脊椎靜脈處,若動手術風險極高。

  「只能忍耐到死囉。」女兒開玩笑地說。在醫院等待領藥時,她默默忍耐女兒訓話,女兒要去廁所,戴姨覺得痛感已蔓延到齒部,想起以前拔牙醫生說要吃冰品麻痺,她趕緊到醫院內的便利商店買霜淇淋,孰料女兒回來找不到自己,滿面怒氣,領完藥強拉戴姨到最近的理髮店染髮,將她的黑捲短髮染成鮮豔螢綠,戴姨是怎樣也想不到的,染完髮,在停車處她低聲啜泣,女兒輕蔑地說:「這樣以後來回診,我比較容易找到妳,妳失智走失,也一樣啦。」像被當作物品般對待……戴姨顫抖著,卻無法反抗。

  那天稍晚,趁女兒出門見朋友她趕緊溜出去,顫抖著手購買染髮劑,回家手足無措地試圖將綠髮染回烏黑,但或許是太過匆忙之故,尾端有些許仍透著螢綠。

  戴姨兩手食指輕輕敲打鍵盤,親戚們都走了,她才能好好研究女兒車禍前都在搞什麼名堂,憑以前做過出納小姐、讀空中大學,她學會怎樣檢查瀏覽紀錄。醫院的空調強冷,窗外落日背山,病房光線漸漸只餘電腦。又剩下她跟女兒了,像二十五年前,女兒剛出生的時候,她辭去工作,專注在夫家帶孩子,一間方方正正的和室,女兒牙牙學語,把玩積木玩具,戴姨呆坐一旁,兩條神經在頸後突突地跳,這般平和的景色,日復一日黎明與夕陽的情景,竟使她腎上腺素狂飆,她每一分每一秒,都無法令視線離開女兒。

  一幅視窗跳起,那是女兒車禍前一晚瀏覽過的最後一個網站,戴姨調整鼻端老花眼鏡,瞇眼細看網站名稱,「RT聊天室」下方有待輸入暱稱空格,還需選擇男人或女人,戴姨照實填入,只在暱稱上難以決定,幸好滑鼠剛點入空格,便帶出女兒過去使用的暱稱:「妮可徵糖友」,戴姨隨意找了某某聊天室登入,眾多文字湧入畫面,沖得她頭昏眼花,只得關掉視窗。

  頸部後方的兩條筋又開始跳,女兒車禍以後,戴姨就沒睡過,她一直想女兒怎麼會車禍,監視器畫面顯示女兒的機車高速掠過鏡頭,與一輛小貨車對撞,不知是不是錯覺,戴姨看見影像中女兒的表情滿是狂喜。

  戴姨默念幾句佛號,決定待會去找警局裡借自己隨身碟的年輕人幫忙。聽分局的老警察說,那條十字路口本來就邪門,經常發生位於下午時刻的車禍,每次車禍必定有一人死亡,分局飼有一條黑狗,原先就在十字路口流浪,有車禍的日子裡從早晨開始吹狗螺,老鳥便習以為常地帶菜鳥著裝準備。戴姨騎著一輛小綿羊跟車到事故發生地點,對著殘留血跡的現場念誦一個小時的佛號,最後將功德迴向給所有在這條路上殞命的死者。

  說起來,她十年前開始進出布教所,夫家的人甚感欣慰,是他們能夠接受的信仰哩,戴姨只是覺得,什麼神佛都嘛一樣,只要可給她清靜的幾個鐘頭,她願意就坐在那裡,喃喃地念誦佛號。念佛堂前,阿彌陀佛低眉垂目,宛如傾聽眾人呼喚的聲音,令她內心平靜。

  夫家說,沒工作的媳婦好歹把女兒養大,現在培養點不花錢的興趣,也是好的。戴姨是為了能夠出門才去布教所,起初像從一個牢籠前往另一個牢籠,久而久之,她在念佛號的時候會進入昏沉的白日夢中,隱隱然看見童年回憶如走馬燈般閃過。

  某一天,她專注於其中一幀兒時景象,更深入了白夢,便像幼時巫師祭的煙燻,氤氳縹緲,她乘著煙,回到東海岸的家。

  他們部落規模不大,卻富有特色,很早以前就有學者進行研究調查,跑田野時在祭儀會場附近錄影、寫筆記,這群旁觀者曾令年輕的戴姨感到好奇。老教授給他們的神分類,向戴姨解釋他們神靈帶有各個時代的文化殘影,譬如一位拔芋頭的神,祭師入神時說的是湖南話,還有相撲之神,很顯然是來自於日本,刀血之神當中有千萬傷疤之神、穿舌之神、流血之神等等,指的其實是漢人的乩童。其中一些神靈甚至具有幽默的特質,有一個色狼之神,當年老的祭師們行走於靈路,為了通過由色狼之神把守的關口,必須給這位神靈看大腿內側最柔嫩的一塊肌膚方能放行。

  『祂們似乎都是年輕的神。』深夜女祭師們拜訪各戶人家之時,戴姨懷想起黑暗夜路,她亦步亦趨跟隨老祭師,跟隨她們盛裝的服飾以及鮮豔的織紋,聽一首又一首,低迴沉吟的歌。『是一群新神呢。』年長的學者在塑膠杯中注入小米酒,高興地一飲而盡,戴姨不知道白日夢中的學者為什麼這樣說,只接過對方遞來的酒,同樣灼熱地傾入喉頭。

  【作者簡介】

  邱常婷

  生於1990年春,台灣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碩士畢業,目前為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博士生。作品列表:《怪物之鄉》、《天鵝死去的日子》、《夢之國度碧西兒》、《魔神仔樂園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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